故乡和童年的路

 北京    冯长根

 

我的故乡是绍兴。在绍兴城中大善塔的东侧不远,原有一座东西向的桥叫日晖桥,桥东北处十多步远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台门,我就出生在这个台门里。

    我的童年是伴着日晖桥和大善塔度过的。日晖桥下的流水似乎总是带着迷人的情调缓缓流过,总有河边的住家在桥旁一直通到河里的临水台阶处洗衣提水,早先河里还可以看到各种过往的船只。我常常趴在小桥上看着人们又淘米又提水,看着船儿过桥,看着流水日夜不停地流逝。如果说日晖桥下的流水以她的活力和慷慨大方,使我充满对生活的向往,那么那座抬头就见的大善塔则以她挺拔的雄姿,呼唤着少小孩童对科学文化和人生真谛的追求。我始终没有走近过大善塔,但我深深地爱着她。

    我童年的路却是我外婆拉着我走出来的。台门口的路,叫北后街,向西过了日晖桥,便是解放北路,对着桥的大商店是第一百货商店。后街远没有解放路——我们称为“大街”——热闹。一有热闹事,总是外婆领着我和弟弟去看的。这是次要的,吸引人的是外婆总有许多故事,徐文长的故事,呆女婿的故事,等等。她认识字,10岁11岁时读过两年书,块头字认识三千多。她能看越剧戏书,看得动情了,还唱出来,她收藏的戏书不少,例如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、《劈山救母》、《玉连环》、《何文秀》等,可惜十年动乱中烧掉了不少,只留下一、二本。外婆常说的话是:戏文假,情节真。如今,外婆老了,住在山里大姨家。可是她的故事中所反映的真、善、美,却仍象童年时那样活生生地留在我的脑海之中。也许由于这个原因,外婆常夸我懂事,她记着我10多岁时的事,台门外河里的水是不能饮用的,饮用水得靠台门里的一口水井,井不深,大旱时容易干涸,只有早上水才稍多点,谁第一个去掏水是约好每家每天轮的,轮到我家时,我一早就起来,叫“外婆不用去,我去”。今年我去看望83岁的外婆,她还给我讲这些事。

    但是,给我最多的还是学校。日晖桥往东30多米,是一个体育场,我们叫灯光球场,我最初和弟弟上托儿班便是在这个体育场东头的一个台门里。我上小学是在西营小学,学校座落在大善塔北侧。我童年的生活范围正是在这时得以扩展的。也正是在这时,油然而生一种自豪:作为一个绍兴人是多么荣幸。进了小学以后,足迹所到就不再是家门、台门和桥头了。绍兴城不大,但对我来讲是太大了,这里的大街小巷,屋宇殿堂,不仅散发着古老历史文化名城的芳香,而且保存着历代民族英杰的行迹。不论参观城里的周恩来祖居、鲁迅故居、三味书屋、王羲之的戒珠寺、陆游的沈园、徐渭的青藤书屋、秋瑾故居、徐锡麟的大通学堂、蔡元培故居以及越王台、越王殿,还是游览城外的禹王殿、禹王陵、书法圣地兰亭,无不使人感到绍兴浓郁的文化幽香、辉煌的历史史迹。在绍兴,一些历史名人例如大禹、勾践、王羲之、贺知章、陆游、徐渭、陶成章、徐锡麟、秋瑾、蔡元培、鲁迅、周恩来,众口皆碑,反映了故乡人民的爱国传统。爱国主义是故乡给我的一个宝贝。我就这样在故乡的雨露中成长了起来。外婆常说,小时候我做功课是十分用心的,成绩也不错。我自己倒是记得不多,只记得好像有一篇课文,讲“人的主观能动性”,碰到困难,我还经常想到这句话。

    小学毕业不久,我的家搬到了城南塔山边的耀应弄,那里可以见到绍兴另一座古代名塔应天塔。我上的初中也在家附近。但是,初中对我来讲只有一个短暂的时间。66年轰轰烈烈的日子开始,我于是在69年下乡,然而我还是在绍兴,绍兴的山、绍兴的水,仍然养育着我这个普通青年,只是在72年我19岁时,我离开了绍兴,来到新安江上游的淳安,进工厂当了学徒。从此就要离开故乡,我当时的感情十分复杂,我留恋故乡,留恋我的外婆、母亲和弟弟,留恋大善塔和应天塔,还有那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无限景色。

 

原载《百名作家忆童年》,周云石主编,中国文联出版社,2002